張清貿
Ching-Mao Chang, M.D., Ph.D.
從臺中出發,走進中醫、研究、教學與臨床,再一次次走回病人身邊,這是一段逐步走深、也逐步確立方向的學術與生命歷程。

我是張清貿。成長於臺中,高中就讀於衛道中學,之後進入中國醫藥大學中醫學系。若要把故事說得很勵志,當然也可以說自己自幼立志學醫、胸懷濟世之心;但若照我的性格,我還是更願意誠實一些。年少時的我,並不是那種很早就篤定寫下「我此生一定要成為中醫師」的人。我的人生,比較像是在時代的變化、求學的制度、個人的興趣與生命的推進之中,一步一步走進中醫。只是很奇妙的是,當我真正走進去之後,才慢慢發現,中醫不是一門可以淺嘗即止的學問;它會讓人越學越深,越學越敬畏,越學越覺得,這是一條值得用一生去守護、去實踐、去證明的道路。
我畢業於中國醫藥大學中醫學系,之後進入長庚體系攻讀碩士與博士。博士班期間,我又回到臺北榮民總醫院傳統醫學部接受完整的臨床訓練,歷經住院醫師、總醫師、主治醫師,現任臺北榮民總醫院傳統醫學部整合醫學科主任,並在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中醫學系任教。一路走來,我始終同時站在臨床、研究與教學三個現場。也正因為如此,我愈來愈清楚地感受到:中醫若只停留在口耳相傳的經驗,太可惜;若只停留在書本中的理論,也還不夠。真正有力量的中醫,應該是能夠回到病人身上,回到臨床現場,回到可被理解、可被驗證、也可被時代真正需要的那個位置上。
也正是在這樣的信念下,我進一步創建了自體免疫暨乾眼症客觀量測實驗室(Autoimmune Disease and Dry Eye Syndrome Objective Measurements Lab, AIDDES Lab)。我一直相信,中醫若要真正走入當代醫學,不能只有理論上的美感,也不能只有臨床上的口碑,還需要建立一個能夠連結臨床觀察、客觀量測、資料分析與轉譯研究的平台。AIDDES Lab 的成立,正是希望讓我們面對修格蘭氏症、乾眼症及相關自體免疫疾病時,不只是「看見症狀」,而是能更進一步去量測、理解、追蹤,並嘗試用中醫與現代醫學都能對話的方式,去呈現疾病的變化與治療的意義。對我而言,這不只是一個實驗室,更是一種實踐:把中醫從經驗走向證據,從描述走向量化,從個人心得走向可被共享、可被延續的知識系統。
我常半開玩笑地說,我家是「百代中醫,從我這一代開始」。這句話聽起來像笑話,其實也反映了我一路走來的態度。我不太習慣神化自己的背景,也不喜歡替人生刻意添上過度傳奇的包裝。我始終相信,一個人的價值,未必在於他是否出生於某種既有的傳承,而在於他有沒有能力,從自己開始,走出一條路,然後讓這條路變成別人未來可以延續的傳承。中醫對我而言,從來不是一種可以借來裝飾身分的文化標籤,而是一門要用真功夫、真思考、真時間,慢慢磨出來的學問。
很多人以為,我是因為特別喜歡做研究,才走上研究這條路;其實並不完全如此。真正推著我往前走的,是一個很單純、也很執拗的念頭:我想把中醫學懂。尤其是《傷寒論》。在我心中,《傷寒論》從來不只是一本古籍,也不是只供背誦、考試或引經據典的經典而已。我一直覺得,它是一套極為精密的臨床思維系統,裡面有對疾病變化的觀察,有對證候轉換的敏銳,有對理、法、方、藥彼此扣合的嚴謹,也有古人對生命整體運作極深的理解。它迷人的地方,不只在於古老,而在於它有邏輯;不只在於方藥,而在於它背後有一個完整、縝密、能夠自我呼應的知識體系。當年我之所以投入研究,不是只是為了多發幾篇論文,而是想知道:古人為什麼這樣想?張仲景為什麼這樣開方?為什麼同樣一張方子,藥味一樣,劑量一變,整體的力量與走向就可能不同?我想用現代的方法,去靠近古典中醫真正深處的秩序與智慧。
也因此,我對中醫始終抱持一種既尊敬、又不盲從的態度。對我來說,中醫不是「加了中藥」就叫中醫,也不是「古書寫過」就代表不需再問。中醫真正的核心,不在表面的形式,而在於它是否在中醫理論的指導下,對一個具體的人,做出真正合適的理解與處理。中醫不是標準答案學,不是把病名對應藥單的配對遊戲,而是一門高度個體化、講求時機、講求整體、講求轉化的醫學。它看的不只是症狀,更是這個人此時此刻整體狀態的失衡與脈絡。也正因如此,我始終相信,中醫與現代科學並不是互相排斥的兩條路。中醫的理論有它的歷史深度、文化厚度與哲學視野,而中醫的療效,也理應接受嚴謹的檢驗。若一個治療確實能幫助病人,那我們就有責任去把它做得更清楚:去設計更好的研究,建立更好的證據,追問更深的機轉,讓中醫不只是被相信,也能被理解;不只是被傳承,也能被世界看見。
我後來選擇以修格蘭氏症、乾眼症以及相關免疫疾病作為核心研究方向,正是因為這些疾病複雜、病程漫長、患者痛苦深,而中醫在其中常常不只是「補充」,而是可能真正提供另一種理解疾病、照顧病人與延伸治療可能性的方式。臨床上,我看見的是病人的乾、痛、疲憊、焦慮與無助,看見的是漫長病程對一個人身體與生活的侵蝕;研究上,我想回答的從來不只是「有沒有效」,而是「為什麼有效」、「什麼人最適合」、「如何把這樣的治療做得更精準、更客觀、更能真正回到病人身上」。我始終相信,真正好的研究,不是把病人變成冰冷的數字,而是從病人的痛苦出發,穿過設計、分析與驗證,最後再回到病人的改善與希望上。若一項研究最後不能回到人,那再漂亮的數據,也是不完整的。
在教學上,我也始終懷抱同樣的信念。我不希望學生把中醫學成只剩背誦、只剩應付考試、只剩記方與套方。我更在意的是,他能不能學會思考,能不能看見臨床問題背後真正的結構,能不能讀懂一篇論文不只是它的結果,更包括它的限制、它的假設、它沒說出口的部分。我常帶學生讀高影響力期刊,也會刻意帶他們去看 editorial,因為我一直覺得,讀論文不能只讀一半。只看結果,很容易自我感動;把研究設計、偏差來源、旁觀者觀點與未竟之處都一起看進去,人才能真正成熟。若說我的教學風格是什麼,我想大概是:我希望學生不只學知識,還要學判斷;不只學會回答問題,還要學會提出真正重要的問題;不只成為會考試的人,而是成為未來能獨立思考、真正面對病人的中醫師。
而回到臨床,我始終更相信「醫療要有溫度」這件事。中醫之所以能夠流傳這麼久,不只是因為它有方藥、有針灸、有經絡與理論,更因為它從一開始就在處理「人」:人的身體、人的情志、人的處境、人的失衡,也包括人渴望被理解、被傾聽、被照顧的需求。有些病,並不是一包藥就能解決;有些痛苦,也不是單把數字壓下來就算真正處理完成。我常跟學生說,病人很多時候真正需要的,不只是治療,而是被理解。當一個人願意把他的不舒服、擔憂、疑惑交給你時,那其實是一種很深的託付。只要病人是誠心在問,我願意一遍、兩遍、三遍地講到他懂為止。因為醫療從來不是比誰講得快,而是比誰願意把人真正放在心上。
我也愈來愈覺得,中醫不只是醫術,它同時也是一種文化、一種觀看生命的方式。它讓我明白,人的身體不是單一器官的拼裝,而是一個彼此連動、彼此牽引的整體;人的疾病,也不只是局部的故障,而常常與作息、情緒、體質、環境與生命歷程深深相關。正因為如此,我始終認為,中醫不該只活在過去,也不該只靠懷舊來證明自己的價值。它應該走進當代,回應此刻的需求,接受現代的檢驗,同時保有自己原有的深度、柔軟與整體觀。它不必模仿誰,也不應該自我封閉;它應該一面守住根,一面長出新的枝葉,讓自己成為真正能與時代對話的醫學。
這一路走來,當然並不輕鬆。有時候研究一投再投,被退很多次;有時候臨床與行政交疊,忙到午餐都來不及吃;有時候夜深人靜,別人休息了,我還在看 paper、改稿、想下一步。但我仍然覺得值得。因為我知道,當一個治療真正幫到了病人,當一篇研究真的讓別人開始重新理解中醫,當一個學生因此找到自己的方向,那些看似漫長而孤獨的努力,就都不再只是辛苦,而是有了意義。
我一路走來,不算天生立志,也不算一路順遂;但也正因如此,我比誰都更珍惜每一次走到下一步的機會。從臺中豐原出發,走進中醫,走進研究,走進教學,再一次次走回病人身邊,我愈來愈相信:醫學不只是技術,研究不只是發表,教育也不只是傳授。它們最終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如何更誠實地理解人,更深刻地理解疾病,更有方法地守護生命,並在這個過程中,讓中醫真正成為能夠安頓病人、照亮當代,也面向未來的一條路。